雪滿階_03(染吹)



吹雪士郎收回停駐在窗外的視線,下雪的天他總是特別安靜,像泥雕木塑的一般不發一言。

風丸是早知道他這性子的,平時還是會聊幾句,唯有染岡能讓吹雪動搖。

所以他會有意無意地替吹雪製造機會,但今日樓下沸沸揚揚的,聽那排場竟像是有大客人來似的。
吹雪今日是早就和染岡約好的,等他把客人灌醉,就到後院等他。

可這會兒樓裡竟來了大客人,這下可非要他們兩人出來接待不可了。

「士郎你去吧。」風丸對他笑笑,將髮絲束起:「我去應付就好,看上去也不是太難應付的少爺。剛才的須藤少爺我也打發掉了。」方才有少年先跑過來告訴他,是兩個年輕的少爺,年輕人沒有老爺那種惹人厭的闊氣,有時候比大老爺還好哄些。

「可是……」吹雪猶豫了會,在這群芳苑大家都是一樣卑微,先前早就說好要互相扶持的,今個怎可為了一己之私而讓風丸獨自面對?

看穿他的想法,風丸不甚在意地笑笑:「沒事,你去吧。互相的這沒什麼。」

「……謝謝你,一郎太。我欠你一次。」吹雪低聲道,隨即輕聲離去,趁著樓下人聲吵雜,要悄然溜至後院並非難事。

躡手躡腳地,吹雪士郎避開了主要廊道,刻意繞了些遠路到後院來,他不禁想到李煜的那闕菩薩蠻:「剗襪步相接,手提金縷鞋。」寫少女會情郎躡手躡腳的情態。

不禁失笑,他雖淪落至此,終究還是個男人,只是心境有幾分近似,心跳加快、忐忑不安。

晚上的風有些涼,他不禁縮了縮頸子,站在亭子裡,他不禁又有些躊躇,這樣讓風丸去好嗎?

「士郎。」身後傳來輕喚,朝思暮想的聲音讓他無法多想。

一轉身摟住了對方,吹雪士郎緊緊摟住染岡,雙眼緊閉像是怕他消失似的。對一般的客人絕不會這樣做的,他真的喜歡他,恨不得和他雙雙逃離這裡。

但這豈是容易事?他早已記不清樓主用多少錢買下他,賣身契上的數字他又還了多少?

先不說他好了,染岡也是被樓主撿回,也許連賣身契都沒有,他們憑什麼談自由之身?

在這等煙花之地,要離開談何容易,他們只有像今日這樣,趁著沒人注意、或是夜已深,他們才提心吊膽的相偎。那怕只一句話的時間也好,只要能和染岡在一起,吹雪都覺得幸福。

當然他也曾笑過自己竟如此傻,雖然是沒有希望的事情,卻還是有不切實際的冀望。

「染岡君……好喜歡你……」吹雪士郎呢喃著湊上前,雙唇輕輕擦過,眼淚也隨著斷線般落下,滴在了染岡的衣領上。

他何嘗不想再多依偎會,染岡的氣息和溫度無不令他眷戀,但是他不能拋下風丸一個人,群芳苑的花魁有兩個,只有風丸出現未免太過奇怪了些。

「士郎。」

「染岡君……?」吹雪愕然抬首,見染岡衝著他笑,那一絲苦澀卻沒藏得很好。

「別哭,我最不會安慰人了。」染岡自忖不善言辭,他唯有把吹雪抱得更緊,略嫌粗魯地拭去他的淚:「抱歉,我……什麼都做不到……」

「別這麼說,我、只要知道你喜歡我就夠了……」吹雪垂著頭,笑得甚是欣喜,染岡對他的重視總是令他喜不自勝,即使他得要面對許多痛苦之事,這永遠是他的支柱。

輕輕把染岡推開,吹雪對他笑笑,表示自己沒事:「抱歉,染岡君,我……你知道,我不能丟下一郎太……」

「我知道,你去吧。」染岡明白他和風丸是如何扶持著走過來的,吹雪不能看風丸現在水深火熱裡,他雖不忍,但懂得。

「染岡君,我……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吹雪輕嘆了聲抽回手,一步三回頭地,有些不捨,但終究跑了開,跑進燈火通明的大廳裡。

他知道染岡懂,他不會對他生氣,他是最體貼的人,即使表達的方式有時彆扭,他也不須言語就能明白。

方走進大廳,便聽得一人的嗓音在問:「一哉老是說花街雙絕什麼的,另一絕究竟是?」

這名字聽著似乎有些耳熟,吹雪一思量,便立即會意。一之瀨一哉,這是京城裡無人不知的名字,他雖幾乎不出這群芳苑,但是有多少青樓女子傾慕他,這少爺的事情他是聽得多了。

人家都道一之瀨和豪炎寺家是世交,兩人經常同進同出,莫非說話的人就是豪炎寺家的公子?

「……這個嘛,另一絕是……吹雪的歌聲。」他聽見風丸似乎有些不願意回答,但是停頓片刻還是答了。

「吹雪?」

「是另一名花魁吧。」這聲音想必是一之瀨了。

風丸想必是要替他擋下這個客人,只聽他道:「少爺說得不錯,不過今日,吹雪他──」

「我在這裡呢,一之瀨少爺。」

吹雪自門後轉出,看見風丸眼裡幾分驚愕,他只是回了一抹笑。

他刻意湊近了一之瀨,這少爺長得眉清目秀,眼裡無半點一般客人的露骨慾色,他那一瞬間就明白了。

「一之瀨少爺想聽嗎?吹雪可以唱。」

「咦?可以嗎?」一之瀨的驚喜之色表露無遺,吹雪趁勢瞥了眼風丸,發現他的眼睛不時向豪炎寺望去,他雖不知確切實情,但料想風丸必定有所打算,所以他向一之瀨開了口,說他不喜歡在許多人面前唱,要他到房裡去。

一之瀨看上去有些猶豫,但最終還是答應了。

「那少爺和我來,吹雪的房間在二樓。」他回眸一笑,果不其然,和他對上眼的客人都有些動搖的神色。

他走上樓,替一之瀨開了門。

「少爺,請進。」

(待續)

午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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